“有时去治愈，常常去帮助，总是去安慰。”特鲁多医生的这句墓志铭，是我踏入护理行业时抄在笔记本扉页上的第一句话。那时只觉得它很美，却没想到，在同济医院眼科工作的这十年，这句话会一点一点地长进我的骨头里，成为我每天走进病房时最自然的本能。从青涩的实习护士到如今带教年轻同事的责任护士，这三千多个日夜，让我真正读懂了这句名言的重量——也读懂了“护理”二字的全部含义。

夜班里的那盏灯

“黑夜无论怎样悠长，白昼总会到来。”

——莎士比亚《麦克白》

眼科病房的夜班很特别。白天手术的病人，夜里常常因为疼痛或焦虑醒来。记得去年冬天，一位做玻璃体切割术的老奶奶术后要求俯卧位，她整整趴了八个小时，凌晨两点按响了呼叫铃：“护士，我受不了了，脖子要断了。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。我走过去，蹲下来，让视线和她平齐：“阿姨，我帮您调整一下姿势，咱们换个方向趴，会舒服很多。”我找了两个小软枕，一个垫在她额头，一个垫在胸前，又帮她按摩了肩颈。“您听着我的声音，慢慢呼吸——吸，呼——对，就是这样。”十五分钟后，她睡着了。那天早交班时，她拉着我的手对医生说：“这小护士比安眠药还管用。”莎士比亚说黑夜总会过去。而我想，护士有时就是病人黑夜里那盏不算亮、却始终燃着的灯。

那些教会我勇敢的人

“万物皆有裂痕，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。”

——莱昂纳德·科恩

眼科病人中的很多人，正面临着可能失明的恐惧。那种恐惧不是对疼痛的畏惧，而是对黑暗、对未知、对失去整个世界的不安。有位四十多岁的男病人，糖尿病视网膜病变，双眼视力急剧下降。入院第一天，他拒绝所有检查，把自己蒙在被子里。我去给他测血糖，他说：“护士，我才四十出头，要是瞎了，老婆孩子怎么办？”那一刻，我想起了科恩的这句话。他的恐惧就是那道裂痕，而我能不能让一点光照进去？我没有急着回答。我站在他床边，轻轻说：“您知道吗？我见过很多比您情况还严重的病人，经过治疗视力提升的有很多。您现在不是一个人在面对——有医生，有我们护士，还有您的家人。咱们一步一步来，好不好？”后来每次给他做治疗，我都会多聊几句。出院那天，他的视力从0.05恢复到了0.6。他专门找到我，说：“小王护士，谢谢你当时鼓励我。”其实我想说，谢谢您教会我，护理不只是技术，更是陪伴一个人走出黑暗的勇气。那道裂痕里，照进来的是我们共同的光。

三个“多余”的动作

“最重要的东西，用眼睛是看不见的，要用心。”

——圣埃克苏佩里《小王子》

在眼科工作十年，我总结了一个小经验：做好三个“多余”的动作。这些东西，检查单上看不见，病程录里写不进，但病人一定能感受到——因为用的是心。

多问一句。 每次宣教结束后，我会问病人：“我刚才说的，您清楚了吗？还有什么想问的吗？”就是这句话，让我发现了很多被忽略的问题——有位老爷爷一直不敢点眼药水，不是因为学不会，而是因为手抖怕戳到眼睛。后来我帮他买了个滴眼辅助器，问题迎刃而解。

多等一秒。 给老年病人做泪道冲洗时，针头靠近眼睛的瞬间，他们总会本能地退缩。我会多等一秒，等他们做好心理准备，轻声说：“我们要开始了哦，您看着上方就好”。这多出的一秒，换来的是一整天的安心。

多走一步。 有一次巡视病房，发现一位刚做完角膜移植的小伙子偷偷在哭。原来他是一名即将毕业的研究生，担心视力恢复不好影响找工作。那天下午我帮他查询了国家关于视力残疾的就业保障政策，还找了几位同样是角膜移植术后成功就业的病友案例给他看。三个月后复查，他专门来护士站说找到工作了。《小王子》里说，真正重要的东西要用心去看。护理何尝不是如此？那些写不进护理记录单的温柔，恰恰是最重要的部分。

有人问我：“在眼科干了十年，不腻吗？”我想了想，说：“你看过病人拆开纱布第一次看见光的样子吗？那种眼睛里的光亮，你看一千次，一万次，都不会腻。”护理这份工作，说伟大也伟大，说平凡也平凡。伟大在于我们守护着人间最珍贵的光明，平凡在于我们做的无非是一句问候、一次搀扶、一个拥抱。但这束光，恰恰从这些平凡中亮起来——从深夜病房的那盏灯亮起来，从病人重见光明时眼里的光亮起来，从我们每一个护理人心中最初的那份热爱亮起来。心中有光，手中有暖。这大概就是我们同济眼科护理人最朴素的信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