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病房故事】最后的陪伴

李爷爷是一位喉癌晚期的患者,他的疾病进展很迅速,目前已经出现了呼吸困难的情况。尽管身体有很多不适,但他从不抱怨,只是口中时不时会嘟囔着“儿子,儿子……”。我一开始也觉得很奇怪:怎么老爷子住院,儿子从来没有出现过呢?身边只有一个保姆刘姐,这也太不像话了吧!

后来通过和保姆刘姐沟通,我才大致了解了李爷爷家里的情况。李爷爷只有一个独生儿子,目前还没有成家,一直在外地工作,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回来。原本家里有老伴的陪伴,还有刘姐照顾老两口的生活起居,日子倒也平静幸福。然而,李爷爷的老伴一年前因为新冠去世了,祸不单行,不久后李爷爷也确诊了肿瘤。为了家里的生活费和老爷子的医药费,儿子也是不得不选择在外打拼。听了李爷爷的故事以后,我也觉得很难受,只能安慰李爷爷:“李爷爷,想宝贝儿子了吧,过两天就是春节了,儿子肯定要回来的!”李爷爷看着我不说话,但是眼神柔和了很多。

大年三十的早上,李爷爷的儿子从机场马不停蹄地赶到医院,一进病房,只喊了一声“爸”,老爷子就泪流不止,一瞬间,小李和刘姐都哭了,在场的其他人也都红了眼眶。随后的两天,是李爷爷住院这段时间以来最高兴的两天,儿子每天在身边陪他讲话,给他喂饭、洗澡、穿衣服、做按摩。我有时候给李爷爷做治疗的时候也会故意逗一逗他:“李爷爷,这个人是谁啊?”李爷爷每次都非常认真地一边用手比划一边说:“我儿子!”“儿子来了您高兴吗?”李爷爷高兴地点点头。

然而由于李爷爷基础病太多,肿瘤进展极快,大年初二的早上就陷入了昏迷,医生下达了病危通知书。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医生也反复进行了谈话,但是小李还是无法承受,一直坐在床边发呆。一次巡视的时候,我先查看了李爷爷的生命体征,然后对小李说:“早上教授来病房查房,和你说要提前对你父亲的离世做好心理准备,你现在心里一定很难受、很不舍吧。”

小李眼眶泛红,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,他说:“我的妈妈一年前是因为新冠肺炎感染去世的,当时走的非常快,也很痛苦,我作为儿子没有照顾好她,现在爸爸是我最后一个亲人了,我既不忍心眼睁睁看着他受罪,也舍不得失去他。”

“我特别理解你现在的心情,李爷爷是你最亲的人,你也是他最重要的人,他平时总爱喊着你的名字。”

小李:“林护士,我现在可以做些什么,让爸爸走得更舒服一些呢?”

“我们可以把被子盖的轻一点,拉开窗帘让阳光晒到病房,他会觉得舒服很多。再给李爷爷多讲讲你们共同经历过的记忆深刻的事情吧,现在他虽然已经昏迷,但是听力是最后消失的知觉,你对他讲的事情他还能感知到。”

小李明白了我的意思,每天握着李爷爷的手和他说话。

“爸,对不起,妈妈去世的时候很痛苦,所有的抢救都上了,她还是很痛苦地离开了我们,我没有照顾好她。现在您住院的这段时间,我也没能经常回来陪您,爸爸,对不起,”

“爸,我三年级的时候考过一次双百分,您一定也记得吧。那时候您跟说我如果我能考到双百分,您和妈就带我去吃麦当劳,当时武汉就一家麦当劳,而且特别贵,结果我喝了一口可乐就给吐出来了,说是辣嘴巴,你俩后来一直笑话我。现在想想小时候的事情,您和妈妈都特别爱我,爸爸,我也爱您,您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!”

“爸,高考的时候我想去广州学计算机,妈舍不得我离开家那么远,坚决不同意,在家哭了好几次,是您反复跟妈妈做思想工作,说孩子大了有他自己的想法,就让他出去闯一闯吧,我相信我们儿子一定可以把自己照顾的很好的。爸,谢谢你,谢谢你从小到大那么无条件对我的支持,让我可以追求自己喜欢的人生。我现在在广州生活的很好,也在搞我自己喜欢的计算机工作。爸爸,您不用担心我,我可以把自己的人生过得很好。”

“爸,来生我还想当你们的儿子……”

初六的下午,李爷爷很安详地去世了。小李平静地处理李爷爷的后事,临走的时候深深地向我们鞠了一躬,说:“感谢你们对我父亲的照顾,我知道你们尽力了,我也尽力了,他走的很安详,谢谢你们!”

在肿瘤科,像小李这样的终末期病人的家属常常面临着很多难题,交织着各种复杂的情感:长久的经济负担,照护病人的压力感和疲惫感,没有给予病人足够关怀的愧疚感,面对病人每况愈下的无力感,还有无法承受失去至亲的孤独感和恐惧感等等。我们作为医护人员,既要让终末期患者平静而有尊严地离世,也要关注家属的心理状态,适时引导家属与患者进行“道爱、道谢、道歉、道别”,既可以让逝者安息,也可以疗愈生者,让失去亲人的伤痛更快愈合,让他们带着对逝者的思念更好地拥抱新生活。